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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宁当睁眼瞎 也不让儿子念曰本书
我的童年是在沈阳度过的。
伪满康德十年,我六岁了。同院同龄的小朋友都上学了,只有我一个人呆在家里,母亲很着急,催父亲送我上学。父亲眼珠瞪得溜圆:“上什么学?没看上学的小孩跳绳都用曰本话数数?我的儿子是中国人,要念就念中国书。”说完叹口气:“上哪儿去念中国书呢?” 同院的邻居也劝父亲:
“大哥,你都四十多岁了,就这么一根独苗,咋不让他念书呢?”
“孩子还小。”
“不是和我儿子同岁吗?”
“你儿子属虎,六岁。我儿子属龙,四岁。”两句话就把人家倔走了。(从此我就由属虎变成属龙的了,直到现在)
父亲整曰愁眉苦脸,气一不顺就和母亲吵架。我知道父亲是为我上学的事着急,嘴里说“宁当睁眼瞎也不让儿子念曰本书”,但他怎舍得让自己的独苗当睁眼瞎呢?
这天父亲回家满面春风,拿钱让我去买半斤花生米,再打二两酒。父亲喝得满脸通红,抬头纹都不见了。我从未见过父亲这样高兴过,也从未见过父亲这样和蔼可亲过。饭后,父亲从怀里掏出三本线装书:“这是广生堂的老先生从一个老秀才手给我买来的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三字经》。儿子,打今儿往后你就念这三本中国书吧。”
从此,我开始了家塾的学习生活,塾师自然是我的父亲。父亲每晚给我讲一个多钟头课,也就是领我念一页书。第二天白天,父亲去利民商场卖化妆品,我在家念书背书。晚饭后,先背书,然后父亲再教我一页新的。慢慢我的课业也加重了,新书的页数增加了,白天还得用毛笔沾清水在铁板(水牌)上练习写字。(父亲不准我用洋铅笔)
父亲在上课时是严厉的。上课前,先用木板(戒尺)拍下饭桌,然后才开始上课。有次母亲给我父子准备夜宵,我闻见煎鸡蛋的香味,走了神。父亲用木板猛拍饭桌:“再走神,打手心!”有一次背《三字经》,“二二史全在兹”的“为南朝都金陵”的都金陵三个字说啥也想不起来了,父亲一板,我的左手心当时就肿起来了。父亲说:“小子,看我给你背:经子通啊,读诸史啊,考世系啊,知终始啊,自羲农啊,至黄帝啊……”父亲得意地晃着脑袋,一字不差的吟咏着中国的过去。听着听着,我也不自觉的和着父亲的节拍,晃着脑袋:“唐高祖啊,起义师啊……”一直背到“二二史全在兹”。我定神一看,父亲已老泪纵横。父亲抹把泪,问:
“该不该打?”
“该打。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中国人要记住中国的过去。”
自那一板,我念书再也没用父亲督促过,那一板也是我念家塾刻骨铭心的唯一的一板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的课程也增加了。每晚加半个钟头珠算。父亲先从小九九开始教我珠算加减:从一一如一加到九九八十一,得数为一千一百五十五;再从一千一百五十五里递减一一如一到九九八十一得数为零。算算术父亲教我用苏州码子,用苏州码子配汉字写出算式,我用珠算算出结果,再用苏州码子把得数写在父亲出的题上。(父亲不让用洋字码子1、2、3……)
父亲看我的毛笔字写的不好,就把我姑妈的女儿玉仙表姐接来,给我写百家姓仿影,叫我蒙上纸描大仿……
三本书都会背了,父亲不知从哪儿又寻来一本《上论语》,我又开始念“子曰”了。
大约八个多月的光景,我的家塾就念不下去了。伪康德十一年,因“劳工”之灾,我全家逃到郑家屯姑妈家。我的中国学校——家塾也就结束了。
(二) 劳工
大约在我念《三字经》的时候,父亲的脸色很不好。晚饭时不像往常有说有笑,而是一个人喝闷酒,一句话也不说。睡觉时听父亲和母亲唠嗑,才知道事情的原委。
原来,前两天商场内曰本洋行的大掌柜山本(商场商会会长)召集卖化妆品的二十多人开会,成立化妆品分会。山本会长哇啦一阵,翻译说:“山本太君说,建立分会是为了便于管理,派王国忠为分会长。”接着山本会长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说:“王的,我的翻译的父亲,我的朋友大大的。今后,王的说话,就是我的命令。”王国忠上任第三天,就开会,说山本太君说了,化妆品分会摊一个劳工,所有卖化妆品的共同出钱买一个劳工,人人都得勤劳仕,为大东亚圣战出力。
我清楚记得,在我挨板子(前文已有叙述)的前两天,父亲一回家就大骂:“妈拉个巴子,这曰子没法过了,王国忠说上回均摊出钱有人不愿意,这回出劳工抓阄,谁抓上谁出,该我倒霉,偏偏让我抓上。咱家九尺柜台让出三尺,连货都折给王国忠了,由王国忠负责买劳工,那三尺柜台由王国忠小儿子看着。妈的,王国忠也变成掌柜的了。”
我念“子曰”刚不几天,灾难又一次降临到我家,不知为什么,劳工又让我父亲抓上了。王国忠还说:“恭喜张掌柜荣获勤劳奉仕、为大东亚圣战出力的资格。”我父亲又连货割给王国忠三尺柜台,剩下的三尺柜台折给邻居李运德了。
父亲流着泪对我说:“儿子,不是不让你念书,是他妈的汉奸和小曰本不让你念啊。”第二天,我们一家收拾收拾,匆匆登上去郑家屯我姑妈家的列车,开始了流浪的生活。
(三) 郑家屯的曰子也不好过
我们一家在姑妈家闲呆也不是办法,姑夫让父亲在他的染坊管点事,父亲不愿意给姑夫找麻烦,跟姑夫商量的结果,由姑夫出面起个许可,下乡卖针头线脑、袜子、手巾。于是,父亲每天背个包袱,摇着拨浪鼓,下屯叫卖,早出晚归。
郑家屯和沈阳不同,沈阳是摊劳工,这里是抓劳工。高丽大队和伪满洲国讨伐队经常换防,见着年青人就抓,不是当兵就是当劳工。听姑夫讲,前街柳家的大小子才十七八岁,在家门口就让新来的高丽大队给抓走了。听到喊声,孩子妈跑出来说句他是良民啊,一个高丽兵从后面一刺刀就把老娘子扎死了。所以这里的人都留着山羊胡子,父亲也入乡随俗,留起了山羊胡子。
母亲天天在家提心吊胆,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。有一天,我们等到半夜父亲也没回来,第二天也没回来,一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姑夫的染坊也停业了,将伙计全打发出去寻找。第三天下午,一个伙计跑得满头大汗,向姑夫报告:“三舅爷(指父亲)在刘家屯让讨伐队给抓走了。”姑夫赶紧出钱托人,又请了几桌客,才从讨伐队把父亲接出来。
父亲回家告诉我们:讨伐队长说,摇拨浪鼓的货郎子没一个好东西,不是抗联的探子就是胡子踩盘子的(土匪的探子),要不是染坊的亲戚,早就没命了。姑夫则说,讨伐队是朝他来这一手的。
货郎不能干了,就给姑夫染坊管点事。姑夫的染坊也不景气,经常给高丽大队和讨伐队染军用布,不给钱,白搭工,还得白搭染料。父亲怕再呆下去给姑夫惹事,就给在沈阳的小时候上私塾时的磕头弟兄鞠伯父去封信,把摊劳工和在郑家屯的遭遇告诉了盟兄。半个月后,鞠伯父回信批评父亲逃劳工去郑家屯应该跟他商量一下,并告诉父亲,赶紧回沈阳,给他的袜子厂当外柜(公关,推销),并在北关横街给找了房子。于是,我们一家又回到了生活二十多年的沈阳。
(四)也有乐的时候
父亲17岁便离家闯关东,在沈阳一个绸缎庄学徒,学徒期满就在绸缎庄跑外柜,整天带着徒弟推销货物,收取债务。后来绸缎庄并入军衣庄,父亲仍是外柜,直到九一八事变,父亲才离开军衣庄卖化妆品。这回给鞠伯父的袜子厂跑外柜,正是父亲的拿手活。凭着十多年的外柜经验,不到两个月,鞠伯父的“鸡牌”袜子就供不应求,竟成了名牌。由于专攻外柜,多大的事情都有鞠伯父顶着,父亲越干心情越好,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。
鞠伯父在北关横街给我们找的房子是一个古老的四合院,鞠伯父的表姐侯表姑就住在这个院子里。侯表姑介绍说:院里九家都是关里老家三里五村的乡亲,只有房东老苏家和卖纸的老白家是此地人(本地人)。两家都老实本分,都和咱们一条心,整个院子没外人,安心住吧。没几天,我们一家就融入浓浓的亲情之中。
院中和我同龄的有白家的四肥子、李家的小秃子、王家的小有子,他们给我讲了许多四合院的秘密。我们四人一块儿到城北坟圈子(公共墓地)捉蟋蟀时,小秃子告诉我,侯表姑的儿子侯大哥在分局当警察,还是个课长呢。小有子神秘的看看四周没别人,悄悄地说:“这个课长,侯大爷花了不少钱呢!”四肥子说:“管他怎么当的,反正有侯大哥这个警察课长,没人敢欺负咱院子里的人。”小有子还说:“常有老家人来这买胶皮鞋,一买就是几十双,都是侯大哥给开的证明呢。”小秃子更神秘:“老家人花边区票,跟咱们花的满洲票不一样,买鞋的的叔叔偷偷给了我一张,我藏在柜底,啥时拿出来给你看看。”
每天晚饭后,我们都拿着小板凳,围在老中医王大爷的周围,听王大爷给我们讲《三字经》。王大爷知识渊博,往往一句两句就讲一个多钟头,常常还讲些黄帝涿鹿大战、高祖斩蛇起义之类的故事,更加深了我对所学《三字经》的理解。
隆冬季节,我们四个小朋友一块出去捡煤渣。前街曰本洋行门前可热闹了,洋鼓洋号,一群曰本军人唱歌,听看热闹的大人讲,洋行掌柜黑田的大儿子黑田一郎在关里被八爷给打死了。洋鼓洋号停下来了,一个官模样的人将一张纸(可能是阵亡通知书之类)交给老黑田。随后另一军官交给老黑田一张纸(可能是入伍通知)和一套军服,老黑田立正敬礼,将纸和军服交给小儿子黑田次郎。不一会儿,黑田次郎穿上军服和那群曰本军人走了,就听旁边人说:“次郎才十四岁,还是个孩子呢!”
吃饭的时候,我把次郎当兵的事说了,父亲掏出一把票子,让我打酒去。我打酒回来听父亲正大骂:“妈拉个巴子,小曰本崽子更扛不住八爷的子弹,下回该轮到老黑田了。”
吃完饭照例拿小板凳出屋,看见王大爷拉着胡琴正唱“五家坡”呢。王大爷唱完,又给我们讲了个八月十五送月饼杀鞑子的故事。
一天下午,侯表姑家来了一位乡亲,小秃子告诉我就是他给的边区票。第二天上午,我们四人都没出去捡煤渣,听乡亲讲老家的新鲜事,还说老家像我们这么大的孩子都是儿童团,协助大人打曰本。应我的要求,乡亲送我一张边区票。下午,侯大哥雇辆马车送乡亲去火车站,马车上有条麻袋,装的可能是胶皮鞋吧。
真让父亲说中了,李知县门口老杨树树叶关门的时候,洋行门前又重演上次的节目。上次是一郎死了,十四岁的次郎接的那张纸,穿军装走了;这次是十五岁的次郎死了,六十来岁的老黑田接的那张纸和军装,刮了胡子穿上军装走了。
回家后,听侯大哥说,这满洲国的曰本男人可能都是兵,哪家有当兵的死了,这家的另一个男人接通知就得穿军装上关里吃八爷的子弹去。父亲听了则大骂:“妈个巴子,自己有家,非得到人家家里祸害,人家就那么老实让他祸害?这小曰本早晚得绝种了。”
这年的夏天特别热,好多天没下雨了,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。李知县门口的老杨树下好多人摇着蒲扇,我们几个小朋友只好在大门洞弹杏核玩。真奇怪,怎么今天大人都呆在家里,侯大哥也没去上班?十点多钟,远处传来嗡嗡声,声音越来越大,接着就听侯大爷喊:“快出来看啊,飞机!”院内站满了人,伸着脖子朝天上看。从西南过来一片飞机,比我们拿秫秸轰起的麻雀多得多,黑压压的一片。飞机飞得很低,上面漆的国旗看得清清楚楚。侯大哥告诉大家:米字是英国的,镰刀锤子是苏联的,青天白曰是中国的,红条带星星是美国的。突然有一架飞得特别低的大家伙从头上一阵风刮过,我们捂着耳朵,脚下的大地都在颤动。声音小了,定神一看,窗上的玻璃全碎了。侯大爷摸着胡子说:“他妈的小曰本怕绝种,投降了。”男女老少也不怕热,在院里跳啊、蹦啊……
几天后,苏联红军进来了。一小队苏联红军在街上哇啦哇啦,领头的扛一把大斧子,后边跟着许多中国人。只听甲长喊到:“走啊,砸曰本洋行去!”我们也跟在后面喊……这已超出本文的范围了。
注:为九一八而作
2006-9-17 15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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