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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下的儿童玩具商店里,各种玩偶制作精美、琳琅满目。每当看到这些,我的脑海里就浮现着一个遥远而亲切的记忆:几个用旧布头制作的简易布袋木偶。
那是1956年的秋季,我在徽师附小读四年级。校园生活丰富多采,同学们拿出自己不多的藏书,在教室里设了“图书角”,课外活动在院子里跳集体舞。学校还开展“小电影院”活动,同学们只要花很少的钱,就能由小电影院组织看上电影。
班上同学都很友爱,我和王行同学特别要好,他白白净净,头很大,也会动点子玩。因为他同电影院放幻灯的同志熟,我们经常到电影院的放映室蹭电影。那位放幻灯的同志叫鲍树民,是位复员军人,能书会画,还搞木刻,我在放映室的墙上看到他的新作《灭钉螺》,据说刊登在《芜湖报》上,后来我才知道鲍和我父亲也是朋友。受鲍的影响,王行也开始学习木刻,那时电影院正在放映豫剧片《花木兰》,王行的第一幅习作就是花木兰。
王行的家就在城内大北街,边门在信家巷。他带我去他家玩,从边门进去,里面一个小院子,古色古香的徽式建筑,书房洁净而明亮。王行指着书架上一个瓷鼓说,他父亲做地下工作时,曾在这里面藏过文件,我回忆象是放围棋子的。后来王行拿出两个布袋木偶,一只手套上一个玩了起来。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布袋木偶,是用旧花布头自制的,头部则是用纸壳卷个筒,再裹上棉花白布,画上眉目五官即可。操作时把布袋木偶套在手上,食指伸进头部纸壳卷,拇指和其余三指分别伸进两边的袖子,就可以舞动起来了。我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也试着比划起来。我们一起演绎了一个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,不久,我们在班上表演了这个节目。
因为王行的父亲在省卫生厅任副厅长,1957年下半年王行就转学到合肥读书了,临行前送给我两个布袋木偶和三把木刻刀留念。我请妈妈再给我制作了几个木偶,除了东郭先生外,有小姐、县官,还有大灰狼。我找来同校比我低一班的好朋友金一新,排练东郭先生和狼的节目。一新的父亲金家祺老师和我的父亲都在徽师任教,金老师教地理,同时版画功底也很好,他创作的套色木刻“徽师新貌”曾得过奖,而四幅梨木版坯都是我父亲精心打磨的,他们关系很好。我们很快排成节目,在学校的联欢会上表演,反响很好。
1958年,大跃进开始了,除了钢铁元帅上马,到处都是小高炉。除钢铁、粮食产量要放卫星外,文化宣传也要跃进。学校里把我们这些小学生组织起文艺宣传队,课外活动时到街头宣传演出,记得有女生小演唱《养猪模范王果兰》,还有舞蹈,但最受欢迎的还是我们的木偶戏《东郭先生和狼》。我们用被单在前面一挡,我和金一新藏在后面操作,还找一个同学击鼓伴奏。台词都在我们的肚子里,临场发挥,可长可短,但从不出格。我们的节目一出来,宣传台前顿时人头攒动,气氛热烈。我们还应邀到县广播站录了两次音。这个节目被很多人记住了,很多年之后,有些人看到我还举起双手做操木偶状。
在大跃进的浪潮中,学校里办起了许多小工厂,有各班级办的炼铁厂、肥皂厂、墨水厂、印刷厂、被服厂等,我们班办的是造纸厂,然而我最向往的是学校办的玩具厂。玩具厂除了生产布制动物玩具外,还制作布袋木偶,研制的毕老师以糠和木屑等为材料,用模具制成木偶的头部,描画五官后,还涂上漆,配上各色服装,造型活泼可爱,但有一个缺点,千人一面。
刚进六年级的时候,少先队大队辅导员要抽调我担任副大队长,班主任要我留在班上,我以高票当选为中队长。谁也没有料到“左”风愈吹愈烈,作为一个“右派”的儿子,很快被一撸到底,不过总算还保留了一个职务:班上成立的儿童木偶剧团的团长。
我这个团长手下有几个爱好者,老师指定了一名女生为副团长,我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创作一批有时代宣传意义的新节目。大家热情很高,连续几个晚上到教室里商量,由我执笔,写了好几个小节目,再由“副团长”腾正。节目的内容现在已不记得了,似乎有把家里“废铜烂铁”献出来的节目,其实是好铁锅,小孩子要献给小高炉炼铁,母亲不同意,从而引发出矛盾,最后达到统一,自然少不了说教。《东郭先生和狼》的节目也形成剧本规范化了,同样增加了说教成分,这就是时代的烙印吧。几个小节目在班上演出一次,和我搭档的是同班同学胡荣隆,拿出去的还是《东郭先生和狼》,不过我们得到了几个学校玩具厂制作的木偶。
1959年暑假,我参加升学考试后,有一段放松的日子,那段时候我成了徽师对面老宅家属大院孩子们的头。我们除了踢足球、做游戏、爬山外,晚上就是摆弄我的那些木偶。一到晚上,小朋友们就带着小板凳、小椅子,集中到老宅过道旁的一个空间里,拉起旧床单,我和金一新就表演起木偶戏来,我的另一位好友、也是徽师老师的孩子汪桂仁也来帮忙。演出的节目有《花木兰》、《画中人》等,电影院里流行的片子,我们都设法编出简本。我还找来小电珠、电线,接上电池,弄点灯光效果。
这时,我们异想天开地打出“儿童木偶剧团”的牌子,我还请在潭渡中学被监督劳动的父亲为我们刻个印章。天真而率性的父亲很快找了块长方形印石,应我的要求在一面刻上“儿童木偶剧团”六个字,在另一面刻上“ 年 月 日, 排 座”的字样,用来印制发给小朋友看戏的票。拿到印章后,我和小伙伴们都很高兴,金一新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父亲金家祺老师,金老师赶紧叫一新带话给我,印章千万不能用,也不要再给别人看了。那个年代,这事情太敏感了。记得后来我在徽城初中读书时,曾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组织了一个诗社,也请父亲刻了个“诗社”印章,后来教导处的汪老师发现后,立刻告戒我们不要搞了,并说他解放前在歙中读书时,曾和同学们组织了一个“紫阳诗社”,解放后成了历史问题。
父亲就缺乏这种敏感,所以他屡受陷害。即便如此,我也感受到他在逆境中,尽力传达出的对我们的爱。
开学了,我未接到初中录取通知。之后在社会上流浪了短暂时间,就招工到工厂,然后进了工人技术学校。1961年8月,分配到纱管厂。在厂里组织的晚会上,我和一位也是技校来的潘周培同学表演了木偶戏,1962年11月我重返学校读书,在徽城初中举行的一次晚会上,我和汪鹤林同学表演了木偶戏,节目都是《东郭先生和狼》,当然不会再打儿童木偶剧团的旗号了。
儿童木偶剧团早已不存在了,或许它根本从未正式成立过,然而它在我的心里是永久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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