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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上)
唱歌与哭泣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,可我小时候在家乡听到婆婆、妈妈们的哭泣却像唱歌一样,哭者边哭边诉,声音忽高忽低,抑扬顿挫,既有韵律又有节奏,就像在演唱一组委婉凄厉的悲歌。
令人不解的是,这种歌哭简直像流感一样富有传染性,那些闻声赶来相劝的女人们,劝着、劝着就跟着掉泪,有的甚至一屁股坐下也呼天号地的歌哭起来,她们各哭各的词,各哭各的调,很快形成一种歌哭大合唱。
我那时极不明白,她们为何要这样?长大后才知道,那些遇到不顺心的事,就坐下来歌哭一场的女人,大多是年轻的寡妇,那个时代,丈夫是女人的天,死了丈夫就坍了天,而在森严的封建桎梏下,寡妇只好信奉“好女不嫁二夫”“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”的信条,以贞节列女为榜样,不言改嫁。她们生计维艰,命运十分悲惨,歌哭一场可以倾吐内心的凄苦,减轻心里压力。
也许是男人承载的负担太重,也许是农村缺医少药,那些鼎力的男人,往往过早死亡。我父亲、伯父,还有两位堂兄都是不到三十岁就离开了人世,留下一大群孤儿寡母,其悲惨情景可想而知,自我有记忆开始,她们的歌哭声就不绝于耳。
徽州女人的歌哭词,一般都是按各人不同的经历,不同的痛苦即兴编出来的。我有位本家姑婆,长得漂亮又能干,十六岁那年,未婚夫病重,婆家一乘花轿将她抬去成亲冲喜,不到半个月,丈夫便撒手人寰。不久她回到娘家寡居,从此歌哭声不断,她边哭边诉:“我的命好苦哇!嫁个男人十几天哎!没看清他的脸,没粘过他的身,他睁眼看我没言语,闭起眼睛就去了西天,撇下我孤苦零丁好可怜哎!奥荷荷……。天啊天!你不建功立业何为天?你不孝敬父母何为天?你不保护妻儿何为天?你不生男育女何为天……。”她像祥林嫂那样,一遍又一遍,以致于她的歌哭词我至今记忆犹新。
那时,我常跟在妈妈后面去听劝解,劝着、劝着妈妈哭了,我也哭了,如今那悲悲切切的,让人感到透心凄凉的歌哭声还不时回旋在耳边,刻骨铭心哪!
(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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